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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水生春(六)

辛荑且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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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成蹊终于和岳五鹿再会,却不忍心把事情真相告诉她,两人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。然而叶成蹊始终不放不下岳五鹿,每日偷偷去太尉府看她,也因此听到了岳五鹿的真心话。随后,叶成蹊得知原来岳五鹿一直在寻找的师父岳画心,竟然被平昌公主关在府里,于是将此事告知了岳五鹿。

第十九章

叶成蹊携着岳五鹿,无声无息地出了太尉府。

岳五鹿觉得自己心慌得厉害,整个人像是悬浮着的,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,只有眼睛依稀望见了碧紫深黑的天,她这才胡乱地有了一点思绪,原来夜已经这样深了。然后,她便看到一辆停在院墙外的马车,那马车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,只觉得甚是敞大。

叶成蹊不自觉地皱了皱眉,但还是扶着岳五鹿上了马车。

岳五鹿木人一般坐在那里,马车很快动了起来,马蹄声一下下落在街上。她听到这声音,忽然颤抖了一下,就像马蹄是踩在她的心上一样,犹如擂鼓,只觉得心惊肉跳。

叶成蹊与她相对坐着,沉默弥漫在整個车厢里,简直要将人淹没了。

岳五鹿见叶成蹊仍穿着宴会时的锦袍,想起公主府突遭刺客,他不是留在那里处理善后吗?又是如何忽然有了师父的消息?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打破沉寂:“你是怎么找到我师父的?”

叶成蹊全身微微震了一下,像是一时不知怎么回答,半晌才说:“师叔一直被关在公主府里。”

岳五鹿震骇莫名,嘴巴微微张着,那双黑亮的眼睛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困惑,饶是她再心思玲珑,也想不到自己的师父竟然和平昌公主有瓜葛,不禁脱口问道:“难道平昌公主和我师父也有仇?”

叶成蹊微微点了点头,说道:“你还记得青菱告诉过你的,说我师父叶行知移情别恋,那时候他假意恋上的人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
他虽未完整地说出来,可岳五鹿已经全明白了。今夜太多的意外累积在一起,她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怔怔地看着叶成蹊,过了许久,才轻声开口道:“我师父还好吧?”

叶成蹊转过脸去,像是不敢看她般,只是说道:“你见了她就知道了。”

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,夜色沉沉,无星无月,天地仿佛被夜色消融,一切都已睡去,只余下哒哒的马蹄声。岳五鹿心中忐忑不安,更觉得这路途像是没有尽头,好似要走到地老天荒。

终于,车夫“吁”了一声,马车缓缓停了下来。叶成蹊率先跳下马车,又探进一手将岳五鹿扶下车。岳五鹿才站稳,忽然手上一紧,叶成蹊不知为何拉了她一把,她收势不住,朝叶成蹊的肩头扑了过去,就听到叶成蹊在耳边低声道:“这马车显眼了些,被人跟踪了,应该是我母亲派来的人,你且与我装作深夜幽会的样子。”

岳五鹿本想后退闪避,听他这样说,便不敢动弹。

叶成蹊虽是做戏,明知不该,可怀中软玉温香,手臂不由自主地揽紧了一些。岳五鹿的身体紧紧贴着叶成蹊,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慢慢透过来,像是能抚慰人心一样,她在心底发出一声眷恋的叹息,叹息过后,她才惊觉过来,叶成蹊这样做,不过是又一场事先说好的不作数,她竟又这样轻易地被迷惑了。她身体猛然一僵,几欲冲动地想要把叶成蹊推开,却听见他又说道:“你在这等我一下。”

岳五鹿只觉得身上一空,叶成蹊已疾步而去,夜冰凉如水,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,不远处传来一人的闷哼,叶成蹊的声音似不带任何情绪,却很是清晰:“看够了么?回去告诉我母亲,她有何不明的事直接来问我便罢了,不必如此大费周章。若下次再偷偷摸摸地跟踪,我便不会再像今日这般手下留情。”

夜色中,岳五鹿看不清那人是受了怎样的威胁,只听得他惊慌地应了声“是”,便沿街逃走了。

叶成蹊回来后,便领着岳五鹿朝一座府宅走去。那宅门黑黢黢的,隐约在门上匾额看到“冯府”的字样。岳五鹿正困惑,门吱呀一声打开了,有人提着灯笼等在里面。见叶成蹊与岳五鹿进了门,便谨慎地将门关上,转身在前头引路。这冯府不过是中等人家,过了穿堂,便到了前厅。厅里点着灯,影影绰绰中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人,他一身玄衣,那衣料的质感却是极好,在灯下泛着银光。

岳五鹿觉得这一幕很是似曾相识,那厅里的人已等不及般上前一步,只见他唇角微勾,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来:“好久不见啊,岳五鹿。”

那吊儿郎当的语气,除了冯未歇还会有谁?

岳五鹿既惊又喜:“怎么是你?”

叶成蹊这才淡淡说道:“今晚公主府的刺客,其实就是冯未歇,他在前厅制造混乱,只为掩饰我们的人去西院将师叔带走。”

岳五鹿虽也想过今晚的刺客有蹊跷,也隐隐觉得叶成蹊今夜找到师父,定是和这个刺客有一定联系,但绝对想不到这刺客会是叶成蹊一手安排的,更想不到这刺客竟会是冯未歇。

冯未歇见岳五鹿脸上的诧异未退,却还有心情玩笑:“这样的见面方式惊不惊喜?”不过那脸上的笑终究是有几分勉强。

岳五鹿想起冯未歇一心追寻岳画心,只为给父亲报仇,如今岳画心终于落入他手,他是该这样高兴的。可岳画心终究是她的师父,无论如何,她总要先见上师父一面,便正了正脸色,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我师父现在何处?”

他们的表情却很是奇怪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,岳五鹿不由得怀疑师父是不是已经死于冯未歇之手了。叶成蹊见她着急起来,便知再也瞒不住,小心措辞着说道:“小五,师叔她不知受了怎样的折磨,看起来很不好。我们找到她的时候,她已一心求死,我虽让萧介为她医治,可也不容乐观。”

正说着,忽然内堂里走出一个人,正是萧介。他脸色凝重,又有倦色,先是对叶成蹊摇了摇头,再看到岳五鹿,不自禁地悲声说道:“你师父已是油枯灯尽,你快去看看她吧。”

岳五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,半天才游魂一般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内堂走去。推开半掩的房门,她看到床上的被子只是微微隆起,竟不像是有人睡在里面,可枕头上却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,那脸上几乎已经看不到一点肉,竟似只剩下一张皮。

这个人怎会是岳画心,那个梦魇一般存在她心中,以为这辈子都无法战胜的岳画心?

岳五鹿一步一步走到岳画心的床前,叫了一声:“师父。”

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,她的眼睛先是一片茫然,最后慢慢聚焦,落在了岳五鹿身上。她似乎想扯出一个微笑来,但连那样的力气都使不出。

就算岳五鹿再怎么恨她,也不愿这个曾经教养过自己的人,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她只觉得无限悲戚,又哽咽地叫了一声:“师父。”

岳画心终于从喉咙中挤出一点声音,却残破不堪得不像人发出来的。岳五鹿跪在床前,凑得近了,才听清楚岳画心在说:“对不起,师父错了。”

她的师父怎么可能会对她说这样的话,她从来只会严厉地说:“错了!重来!”

师父手上的柳条“呼”地一下抽在她的身上,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,其实被打久了,也没有那么疼,可是她就是觉得害怕。

小小的她,努力地挽出一个剑花,弓步直刺、回身后劈、平抹左撩、提膝平斩……

“又错了!重来!”

师父冰冷的声音伴随着紧随而来的柳条的呼啸声,让她一下子哭出声来,那把剑又重又沉,拿在手里几乎和她一样高,她一点都不想练剑,她将剑扔在地上,像所有小孩子会做的那样,哭着扑向师父,她想师父会抱抱她的。

可是师父一把推开了她,她站立不稳,一下子就跌坐在了地上。她哭得更大声了,却仍幻想着师父会过来摸摸她的头,再拉她起来。可是她透过泪眼,看到师父表情复杂地望着她,然后拂袖而去了。

她的师父从不会对她说“对不起”这三个字的。

岳五鹿看见岳画心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来,在她的头上轻轻摸了一下。那枯槁的手简直不带一点温度,仿佛只是她头发上落了一片叶子。

岳画心继续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沙哑的字来,像是临别前的遗言,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一样:“师父真的错了……逼你发的誓言……忘了吧……”

无法抑制的哀恸袭上岳五鹿的心头,恨了这么多年,怕了这么多年,躲了這么多年,到最后,她的师父真的认错了。

岳五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逼着发下誓言的晚上,她伏在床头,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问着:“为什么?为什么?”

岳画心像是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只是哀切地看着岳五鹿,眼睛里流出泪来,竟分不清是为自己流的还是为岳五鹿流的。

岳五鹿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,直到双膝犹如针刺般又痛又麻。她挣扎着站起来,一时使不上力,却见一只修长的手扶住了她。她抬起头来,看到叶成蹊正满脸担忧地望着自己。如果没有这一点力,她已然觉得自己要被这一切压垮。她满目泫然地看着叶成蹊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叶成蹊见她这样悲痛欲绝,眼里似有无尽的怜惜和愧疚,可最终也只是默默地陪着她。

床上的岳画心一动不动,让人疑惑是不是已昏死过去,但她的双眼颤动了一下,似乎认出了叶成蹊,她喘息着,示意叶成蹊靠过来。叶成蹊疑惑地与岳五鹿交换了一个眼神,但还是走近几步,俯身靠向岳画心。

岳五鹿离得远了,便听不清师父在说什么,只看到师父的嘴唇微弱地动了动,但叶成蹊已是神色俱变,像是被人当胸击了一掌,竟连连后退了几步。她从未见过一个人会有这样复杂的表情,震惊之余,还似有一种欢喜、一种失落、一种悲切、一种惊惧,直搅得他整个人都呆傻了一样。

岳五鹿不禁问道:“师父她说了什么?”

叶成蹊看向岳五鹿,嘴唇颤动,却发不出声音来。忽然他如梦初醒一般,抓住岳五鹿的双臂,说:“小五,我现在还不能说,你等我先确定了,我一定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。”

他激动得像是连手上的力度都失去了控制,岳五鹿手臂上传来隐隐的痛,她本能地皱了一下眉,叶成蹊这才反应过来,他连忙松开手,想给她揉揉手,半途又放弃了,只焦躁不安地说道:“我去找萧介。”

岳五鹿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,只沉默地看着叶成蹊匆匆离去,她在床前又站了一会儿,见师父昏昏沉沉地睡着了,才离开了房间。回到前厅,已不见了叶成蹊和萧介的踪影,只有冯未歇孤身一人坐在石阶上,正对着酒瓶大口大口地喝酒,脚边已经空了几个酒瓶子。此时天已蒙蒙亮,院落中结着白霜,寂静清冷,偶有枯木断裂,也是微罅中的一点声响。

冯未歇见岳五鹿挨着他坐了下来,脸上的神色甚是疲惫,便问道:“你还好吗?”

岳五鹿笑了笑,只看着空院发呆。

冯未歇一时感触,说道:“这一年来,我可是到处找你,没想到你就在京城。”

岳五鹿这才转头看向冯未歇,问道:“你找我做什么?”

冯未歇苦笑道:“那日你离开断水宫后,王爷又寻了我来,说要是能找到你,便将岳画心拱手送上。”

岳五鹿听他这样说,微微一怔。

冯未歇又说道:“可谁知,我竟怎么也找不到你,后来还是王爷通知我,说他找到你了。我既未找到你,也就并未奢望他能兑现承诺。待我来到京城,他倒先说起岳画心的事,原来他早有安排,这宅子也是他事先准备好的,夜袭公主府后,我们便在此落脚。只是谁能想到,费尽心机找到了岳画心,她却已是奄奄一息。”他烦闷地兀自喝着酒,直到酒瓶空了,便随意地往旁边一扔,又从身边摸出一瓶来,问道,“喝吗?”

岳五鹿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酒瓶。她想起他们在梅鹤逸馆和青菱的那次比酒,竟久远得恍如隔世。那时候的他们,一心想找到岳画心,如今人真的找到了,却比没找到还难受。她想过千万种重见师父后的情景,却没有一种是这样的。她盯着手上的酒瓶,低低地说道:“我想求你一件事……”却不敢去看冯未歇。冯未歇又取了一瓶新酒,只顾昂头咕噜咕噜地灌酒,像是已经知道岳五鹿要说的话。她酝酿了半天,还是说出口来,“你可以放过我师父吗?”

冯未歇忽然将酒瓶往院子里一掷,只听得“嘭”的一声,酒液与碎片四散飞溅。岳五鹿不由得哆嗦了一下,她转头去看冯未歇,只见他双眼通红,他那样好的酒量,今晚却似有些醉了,只听得他恨声道:“一个将死之人,我杀她又有什么意义!”

岳五鹿知他这样说,便是应了她的请求,心里面却没有一丝高兴,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感激,只是垂首说了声:“谢谢。”

平昌公主因昨日遇刺,又丢了岳画心,一时急火攻心,便病倒了。她本是疑心叶成蹊的,但昨夜派人跟踪,见他离开公主府后,便急着去太尉府,似乎一心只在那慕容缘身上,便觉得很是不屑,想不到他这么快就学会了京城里的那些公子习性,狡兔三窟,金屋藏娇。

本来岳画心已是垂死之人,跑了就跑了,但想到自己透露给她的秘密,终究不能放心。于是,公主顾不上病体,早早地又命人将顾全义叫来,追问进展。

顾全义忙活了一整夜都未合眼,却毫无所获。偌大一个京城,三教九流,藏匿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易如反掌,他无异于大海捞针。他本想着,那刺客既然在公主府并未得逞什么,不如就此了结,可是这些话又不能和平昌公主明说,只得强撑着困意,敷衍着公主。

好在还王到访,顾全义赶紧借机告辞。

平昌公主见叶成蹊神色如常,照例是下朝后来见礼请安,并未有不妥之处。她对叶成蹊一向不假辞色,更懒得虚应,起身正欲离去,忽然头昏目眩,几欲倒下。

叶成蹊见状,赶紧抢步扶住了她。厅外的婢女们见状,全都惊慌失措地围了上来。叶成蹊倒还镇定,沉声命令道:“别都围着,快去请太医。”

有婢女应了“是”,急急地跑了出去,剩下的人连搀带扶地将公主搬到了内室。叶成蹊不便入内,仍是留在了外间。不多时,太医来了,急急地和叶成蹊行过礼,便去了内室。叶成蹊仍是默默地伫立着,婢女们只当他是心急公主的病情,一有了结果,便来向他禀明,说公主只是一时气血不顺,多加调理休养,并无大碍。

叶成蹊微微颔首,她们便行礼退下,随太医出去取药煎药。原本闹哄哄的房间里,一下子寂静无声,叶成蹊慢慢朝内室走去,见公主仰面躺在锦被里睡着了,案上一只鎏金的炉子里焚着安息香,雾白的烟丝丝缕缕,一切都安静得可怕,耳朵里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简直要夺腔而出。

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平昌公主,他的母亲对他永远是这么疏离,哪怕现在睡着了,他也在她的脸上看到高高在上的冷漠。他想起昨晚,在岳画心的床前,他听着岳画心支离破碎的话语,却觉得每一个字都是一记重拳。

她说,他是平昌公主的一个婢女所生,并不是公主的儿子。

岳画心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才说明白那些话。没有什么能形容他那时的震动,仿佛整个人都悬空着,没有一处是踏实的,只有一个念头,那就是这一次一定要确定清楚。

他见床边的几子上摆着一套月色的樽杯,他在杯中倒了一点水,想起萧介告诉他的,两个人的血能融在一起不一定就是血親,但融不到一起,就绝对不会有血亲关系。他不再迟疑,翻掌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针,在自己手指上戳了一下,一滴血珠落入杯中,他再轻轻掀起被子的一角,将平昌公主的手移了过来,也在她的手指上一捻,那釉色青白的杯子里又落进一滴血珠。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杯子,只见两滴血在水中缓缓晕开,犹如盛开的艳丽的花朵,却各自为政,互不染指。

一时间,他的思绪汹涌如潮,倏然醒悟过来,才知道那是不可名状的喜悦,犹如一把明炬,照亮他暗淡的心间。他甚至无暇去想自己到底是谁,是哪个婢女所生,父亲又是谁,那个禁锢他的枷锁已经解除,他不是平昌公主的儿子,便再没有什么可以将他和岳五鹿分开!

叶成蹊飞奔出府,早有人在檐下备了马,见他出来,便牵马上前。他扳鞍上马,策马而去,天色已是大亮,照得府前的青石板明晃晃的,路上渐次出现生意担子,卖各种吃食,玩耍物件的,早已经是一片欣欣向荣。

忽然,一阵熟悉的锥心疼痛袭来,叶成蹊险些摔下马来。他这才想起,今日又是春水生毒发的日子。他遥遥见萧介在路边对他挥手,奋力一抖缰绳,向萧介策马过去,直到了跟前,他才从马上翻落。

萧介忙扶住他,问道:“你怎么才回?今日上朝给你解药了吗?”

叶成蹊摇头道:“我才忤逆过他,这次怕不会好好给我解药。我倒忘了,就是今日。”又不甘地加了一句,“怎么偏偏是今日!”

萧介心有余悸道:“难道又要你忍到最后一刻不成?”

叶成蹊只是隐忍克制着不说话,面上已一片惨白,额上慢慢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
萧介一路将他扶去还王府,见叶成蹊紧咬着牙,一声不吭,眼睛里却已满是血丝,泛着骇人的红光。萧介犹豫着说道:“上次你给我的解药,虽然我依葫芦画瓢地炼制了一份,但仍有几味配药未能参透,我也不敢贸然给你服用,可是看你这个样子,实在让人难忍……”

叶成蹊分出一份力气,抓住萧介的手臂,说道:“无妨,你去取来,让我试试。”

萧介听他这样说,便转身去取药,仍是化了水,让叶成蹊服下,一面不放心地问道:“你感觉如何?”

叶成蹊坐在椅塌上,慢慢地吐纳气息,只觉得有一股清明之气将钻心之痛压下来,他不禁欢颜道:“好像有用。”一句话才说完,他忽然面容一紧,半个身子如虾一般蜷缩起来,一口黑紫的血喷涌而出。

萧介大惊失色,忙将他扶住了,连连问道:“成蹊,你怎么样?”

叶成蹊早已说不出话来,眼睛里的红光更甚,整个人一歪,便昏死过去。

萧介一面强自镇定地搭脉诊视,一面早已在心里把自己痛骂了几百遍,只恨自己医术不到家,急得满头大汗,最后也只得先将叶成蹊扶到床上躺好,再飞奔去药房里配药煎药。

而岳五鹿那边,一夜心神不宁,好不容易蒙眬睡去,忽听得院墙外,一阵马蹄声笃速而过,不由得惊醒过来。她心中系念着师父,便起身去师父的房中探视。

岳画心已经转醒,她见岳五鹿进来,便艰难地撑起身子。岳五鹿见状,赶紧过去将她扶着,靠在床头。岳画心轻飘飘地半倚在那里,眼睛只是无神地看着窗外,过了半天才似想起来问: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声音虽然仍是沙哑不堪,说话却比昨晚要顺畅一点。

岳五鹿说道:“这里仍是京城,不过这宅子还算安全。”

岳画心慢慢把视线移到岳五鹿身上,她那了无生气的眼睛里,却盛满了悲切和恳求:“我不想死在这里,带我回悬翦宫。”

岳五鹿听师父这样说,更觉无奈心痛,她握着师父的手,轻轻说道:“师父,我这就带你回去。”

她怕师父的身体耽搁不起,只胡乱地收拾了一些路上用的物什,便派人去雇了马车,在车里铺好厚厚的褥子,又将师父裹在大氅里,一路小心翼翼地扶到马车上。她远远地看到冯未歇站在廊下,一语不发的样子。她这样仓促的决定,总是要和冯未歇交代一声的,便向他跑过去,因跑得急了,便有些微微喘息,声音里却帶着一丝难过:“我要和师父回悬翦宫了。”

冯未歇早有心理准备,但听到她这样说,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不由问道:“那你还回来吗?”

岳五鹿沉默半刻,方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冯未歇嘴角动了动,仍是牵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来,挥手说道:“那你保重。”

岳五鹿笑着回道:“谢谢。”声音却不甚轻快,她又看了一眼冯未歇,才转身向马车跑去,临上车前,又回头和他挥手道别。

那马车在街上走得并不快,转了几道弯,又半途停了下来。只见岳五鹿从马车上跳下来,抬头却是太尉府的府门。那守门的人认出是岳五鹿,便迎上前来,岳五鹿却自袖子中摸出一封信来,交到那守门的人手上。守门人满脸不解,只听得岳五鹿说:“劳烦交给慕容遐大人。”

守门人似懂非懂,张了张嘴,还想问什么,却见岳五鹿已转身上了马车,缓缓离去。他便依言进了府门,将信给了慕容遐跟前行走的人。

慕容遐自下朝后,才发现不见了岳五鹿的踪影。伺候岳五鹿衣食起居的婢女,都被叫过来回话,慕容遐听到她们说,昨晚上岳五鹿就似乎已不在房中,床上被褥都是整齐的。慕容遐急得团团转,命人到处去找,怒道:“这么个大活人在府里凭空不见了,你们就什么都没察觉?”

几个婢女只是战战兢兢地垂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慕容遐嗐了一声,拂袖疾步走了出去,那送信的人正好走到院中,差点撞到慕容遐身上,连忙诺诺地退后几步,叫了声:“慕容大人。”

慕容遐不看他,只说:“快让开。”

那人还算聪明,见慕容遐已提步要走,赶紧回道:“有慕容姑娘的信。”

慕容遐刹住脚,抢到他面前,问道:“在哪里?”

那人将岳五鹿在府门前留下的信递给慕容遐。慕容遐心中已觉得不对劲,急急地撕开信,一目十行地看起来,却是岳五鹿的告别信,说的都是感谢他这些日子的照顾之情。

慕容遐捏着信,问道:“除了这信,她还有什么话没有?”

那人想了想,说道:“我听守门的人说是慕容姑娘坐了马车来的,只留了这一封信,便又上了马车走了。”

慕容遐脸上的神色大变,只喝声道:“快去备马!”那人赶紧跑在前头,忙着命人去牵马出来。待慕容遐行至府檐下,便一个箭步跨上马,纵马驰去。

东京城九门同开,慕容遐不知岳五鹿会从哪个门出城,只得一路狂奔,朝最近的城门而去。城门口人来人往,他一路打马过去,四处搜寻,哪有什么岳五鹿的踪迹。他又奔出城门,极目远眺,胡乱看了一圈,又挥鞭回城。

城门的守卫,上前询问道:“慕容大人,您这是在找人吗?”

慕容遐无暇他顾,犹若未闻,又纵马离去。他这样无头苍蝇一样地找了几处城门,已是满头大汗,身上也是汗涔涔的,心里似有一把火越来越压不住了。他想起慕容缘在信中说的一句话,她已经找到自己在京城要找的人,便要回去自己该回的地方。

他并未帮她找到这个人,她又是何时找到的?除非另有人帮她。那晚他和慕容缘偶遇还王,和还王喝酒的控鹤军,正是和慕容缘想找的人有关。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。慕容遐心中打定主意,掉转马头,朝还王府而去。

王府前守门的,见慕容遐来势汹汹,都奔出来牵缰拦马。慕容遐翻身下马,便直闯了进去,一面说道:“我有急事找还王。”

众人拦也拦不住,只得跟在后面,央求着叫道:“慕容大人,好歹容我们通报一声。”

慕容遐仍是不理,一径往里闯去,到了厅里,只直愣愣地站在当中,说道:“你们快去把还王请出来。”

侍从们敢怒不敢言,派了人进了内堂,剩下的都死盯着慕容遐。慕容遐浑不在意,竖着耳朵,听得有脚步声出来,便转身迎了上去,看到的却不是还王,而是还王身边的萧先生,只听得他说道:“还王有恙,实在不能见客。”

慕容遐却是不信,怒声道:“今日我必须要见还王。”

萧介苦笑道:“慕容大人,何必强人所难,还王他真的不能出来见你。”

慕容遐仍是固执地站在原地,说道:“我见不到还王,是不会走的。”

萧介想了想,便招手命人给慕容遐看座上茶,又吩咐下人不准怠慢,才复又对慕容遐说道:“那就劳烦慕容大人且在此等着。”说完又叹了口气,喃喃自语道,“我倒希望他能早点出来见你。”

慕容遐心中焦急,便没怎么留意萧介的低语,只是寒着一张脸踞坐在椅塌上。他这一等,直等到了黄昏,茶都换了好几遍,下人们几次问他是否要用膳,都被拒绝了。慕容遐心中憋着一口气,一面恨还王的架子未免太大,一面又恨慕容缘说走就走。他越等心里就越难受,越难受就越不相信慕容缘会这样离去,一会儿怀疑是不是自己昨晚的话说重了,一会儿又怀疑还王是不是又做了什么让慕容缘伤心的事,直把自己绕得心烦意乱,郁愤难平。

正不知如何是好时,忽听得有细微的脚步声,却有些虚浮。慕容遐倏然站起来,借着昏黄的夕光,看到还王一步一步走了出来。慕容遐心中愕然,他见还王身姿依然挺拔,却似忍着万钧之痛,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唯有那双眼睛,似落进了落日的余光,闪着异样的红。

他不敢多看,俯首行礼,叫了声:“还王。”

叶成蹊缓缓坐在椅塌上,声音说不出的疲惫粗涩:“慕容大人,何事找本王?”

临到头,慕容遐反而踌躇起来,他见还王这个样子,倒真的像是病重难起,而不是故意不见他。思虑了半天,还是硬着头皮说道:“我是为慕容缘的事来找王爷的,她今日忽然与我告别,说要回她原来的地方……”言犹未尽,他见还王全身一紧,目光蓦然射向他,他终于看清还王的眼中血贯瞳仁,犹如嗜血的魔物一般,吓得连退了两步,失声问道,“还王这是怎么了?”

叶成蹊全然未闻,几步上前,焦急地问道:“她是什么时候走的?”

慕容遐诺诺道:“一早便走了。”

叶成蹊脸上的表情更加发急,想也不想地朝外走去,一面命令道:“备马,去冯府。”

无端又冒出一個冯府,慕容遐更是大惑不解,但看到还王这样的心急火燎,也不由得更加忧虑,便上前跟了过去,却见暮色里冲出一个人,正是萧介,他拦住叶成蹊,说道:“你这个样子又何苦自己去跑一趟,我帮你去问就是了!”又吩咐慕容遐道,“你看着他,我马上回来。”

见萧介转身奔了出去,慕容遐更觉一头雾水,他再去看还王,只见他眉头紧蹙,纹丝不动地站在廊下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那暮色越发低沉,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,四下里又是鸦雀无声,慕容遐简直是坐立难安,度日如年。终于听到一点响声,他比还王反应还快,高声道:“萧先生回来了。”

虽是春寒时节,萧介回来骑马狂奔,已是汗如雨下,他看向叶成蹊,怅然说道:“她和师父回悬翦宫了。”又像是劝慰叶成蹊般,“想是她师父不愿留在这里,落叶归根,回悬翦宫也好。”

叶成蹊还未说什么,慕容遐已忍不住问道:“什么悬翦宫?什么师父?我怎么听不懂,你是在说慕容缘吗?”

萧介不忍他这般着急,解释道:“她来京城本就是为了寻找她的师父,如今人找到了,便随她师父一同回以前的住所去了。”他见慕容遐脸上很是落寞,又说道,“慕容大人,无须过虑,也许等她处理完师父的事儿,仍是会回来的。”

慕容遐听他这样说,脸色才舒缓了一点,默默念道:“只要她没事就好。”他虽还是难以接受慕容缘已经离开的事,但悬了一天的心好歹放下了,便告辞离去。

叶成蹊看着慕容遐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,忽然自语般说道:“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去。”

萧介听他这样说,又气又急:“我知道你担心她,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,至少等拿到了解药再作打算吧!”

叶成蹊微微摇了摇头,忧心道:“她回了悬翦宫,沈约的事就瞒不住了,我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。”

萧介一愣,这才想到这一层,她们主仆那样好的感情,如果岳五鹿知道沈约代她而死,那种打击、伤心、愤恨,足以使她失去理智,做出不能挽回的事来。他不由得也担心起来,一筹莫展地说道:“这可如何是好。”

叶成蹊下定了决心般说道:“我不能这么等着,我要入宫面圣,去把解药要来。”

萧介像看疯子一般看着他,脱口说道:“你这是疯了。”

叶成蹊笑了笑,已大步朝着夜色而去。

宫门已经下了钥,有值夜的禁军把守。叶成蹊知道不能硬闯,不过好在他也在禁军当值过一段时间,很清楚他们的换班时间,便瞅准了他们分神的时候,飞身越过高耸的宫墙,一路闪避,直奔勤政殿。

殿门外,内侍王继恩正垂首偷偷打着瞌睡,忽听得有细微的响动,不禁打了个激灵,四处张望,却看到一个人影堂而皇之地走过来,他疑心是梦,又揉了揉眼,越发看得清楚,竟是还王,只见他一双赤目如魔,他大吃一惊,早吓得手脚发软,哆哆嗦嗦地问道:“王……爷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
叶成蹊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陛下在吗?”

王继恩见他志在必得的样子,想拦住他又没那个胆,只是唯唯诺诺地说道:“王爷您这样不合规矩,实在让奴婢为难。”

叶成蹊说道:“你只管进去通报,官家怪罪下来,我一力承担就是。”

王继恩想了又想,终于抬脚走入殿中。

皇帝正在案上翻阅奏折,眼都不抬,问道:“你进来做什么?”

王继恩连忙跪在案前,说:“还王这会儿正在殿外求见。”

皇帝手上一停,这才抬眼瞧着王继恩,王继恩更觉心中惶然恐惧,还王这样夜闯深宫,他还帮着通传,不知皇帝会做何答复。他正惴惴不安,只听得皇帝冷冷说道:“他倒大胆,竟然闯到这里来。”静默了片刻,又说,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
王继恩这才如获大赦,去将还王请进殿内。

皇帝将手上的奏折往桌上一扔,靠在龙椅上,打量站在大殿上的叶成蹊,见他不卑不亢地行了礼,便问道:“还王这么急着见朕,不会是来找我讨药的吧?”

叶成蹊回道:“不敢,臣是为樊若水而来。”

皇帝心绪不明,面上仍是波澜无惊,只含笑问道:“区区樊若水如何值得王爷半夜闯宫?”

叶成蹊沉声说道:“近日我军和江南的战事已是箭在弦上,可江南有长江作为天险,易守难攻,唯有修建水上浮桥,才能攻破。可是能建水上浮桥者,天下唯有樊若水一人,如今他已为我朝所用,却迟迟不说出建桥之法,只因他家中老小仍在江南。他所求之事,不过是要保他们平安。如今南唐君主,畏惧陛下威名,答应护送樊氏家小来东京,可臣斗胆妄测,他们不日将想明白其中的缘由,并会派人追回樊氏家人。臣身在草野之时,便知江湖上能人义士众多,如若他们动手,樊氏家小定然难以脱身。臣今日罔顾宫规,犯下死罪,便是向陛下明荐,能保樊氏家小者,唯我一人,臣愿戴罪立功。”

皇帝听完,并不急着发话,心中对还王却多了一份赞赏,樊若水此人在朝中名不经传,却是他养了多年的一颗棋子,没想到还王竟能参破,他确实也在苦恼如何安全地迎回樊氏家小。皇帝不禁哈哈大笑道:“还王啊还王,朕果然没看错你!你是江湖出身,这护送的任务交给你,确实妥帖。”他看着叶成蹊,又似若有所思,语气忽然一凝,“只是你实在不像话,朝廷之上,竟敢当面拒婚,朕不得不治一治你。”

叶成蹊只是一语不发地伫立在那里,虽然刚才只是一番陈词,但要忍着锥心之痛,已是汗流洽衣。

皇帝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稍缓:“你都找上门了,这解药就先给你吧。”远远地朝殿外的王继恩吩咐道,“去把楼太医叫来。”

未多时,楼云起步入大殿,他行了礼后便侍立一旁。皇帝说道:“你将解药给还王吧。”思忖了一下,又说,“此去路途遥远,把下个月的解药也一并给他吧。”

楼云起似微微吃了一惊,他对皇帝又行了一礼,才说道:“陛下,请恕罪,臣不知要提前赐药,就只备了一颗。”

皇帝略表失望,但也未怪罪,转而对叶成蹊说道:“如此,你便要抓紧时间,一个月后必须回京。”

叶成蹊俯首领命。楼云起慢慢走向叶成蹊,将一个锦盒递了过来,眼里却似结了冰一样,没有一点温度。叶成蹊只是漠然接过,便向皇帝拜辞。

皇帝说道:“你随王继恩一道出去,别再用你那江湖上的一套。”

王继恩候在殿外,毕恭毕敬地对叶成蹊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叶成蹊阔步踏出大殿,走得极快,王继恩几乎跟不上,恨不得在后面跑起来,等到了宫门前,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吩咐人将宫门打开,眼看着叶成蹊出去了,就一屁股坐下,大口喘起气来。

叶成蹊出了宫门,将那锦盒打开,取出里面的解药,直接按在嘴里硬吞了进去。他将那锦盒往地上一掼,人已经趁势掠起,向还王府飞驰而去。

第二十章

岳五鹿跪坐在马车里,握着师父干枯的手,不停地说着:“师父,我们就到了,马上就到悬翦宫了……”

岳画心只是睁着浑浊的眼,了无生气地盯着某一处,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,仿佛只有呼出的气。马车已经走在山路上,很是颠簸,岳画心的身体不时腾飞起来,竟似没有一点重量。

岳五鹿心急如焚,在生死关头,她想起来的反而不是对师父的那些恨意,而是和師父生活在一起的日常,虽然冷漠没有温情,却忽然也变得珍贵起来。师父这一辈子为情所困,没有一日是开心的,这样想着,她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,她只希望师父能在死前回到悬翦宫,了结心愿。她不时地从马车上探头查看,她从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渴望着悬翦宫。等到她终于看到熟悉的昆吾山,她差点喜极而泣,摇着师父的手说道:“我们到了!我们到了!”

岳画心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有了一点神采,她张了张口,岳五鹿附耳过去,才听清楚她在说:“我死后,将我葬在师兄旁边。”

岳五鹿咬了咬唇,才忍住即将溢出的眼泪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岳画心嘴角微扬,脸上的表情竟是恬静而满足的,她缓缓闭上眼睛,头歪向了一边。

岳五鹿痴了一般,抓着师父渐渐冰冷的手。从前,她是那么的害怕死亡,当她养的兔子变得冰冷时,她甚至碰都不敢碰一下,她憎恶这样的冰冷,让人觉得只有无尽的绝望。如今她经历了太多的生死,可仍是害怕,她像一个无助的小孩,蜷缩在一旁。

最后,马车停了下来,赶车的车夫发现车厢里一直没有动静,才觉得不对劲,下了车来,转到后面,撩开车帘一看,已明白过来,便忍不住有些怨言:“我早说了不想出这趟车的,姑娘你就是要为难我,这下好了,车上死了人,这可怎么办?”

岳五鹿却像是听不到一样,仍是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岳画心的旁边。

车夫见她这样,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,放缓语气说道:“姑娘,你要节哀顺变啊,后面的事得早早打算起来,总不能一直就放在我的车上吧。”

岳五鹿终于抬了下头,眼睛茫然地看向车夫。

车夫一跺脚:“罢了,你一个姑娘家肯定做不来这些事,我就好人做到底吧。”

那车夫果然帮着岳五鹿张罗着买了收殓的棺材,又付钱请了附近的乡民,送到昆吾山上,最后潦潦草草地葬到了叶行知的墓旁。岳五鹿一路跌跌撞撞地跟着乡民,直到岳画心入土为安,乡民们离去,她付了钱,道了谢,便又无所适从地跪坐在新坟旁边。

山上是无边的落木,脚下是枯黄的枝叶,昔日声名在外的昆吾山如今人去山空,已是一片萧条。她见师父的新冢,紧紧挨着叶行知的旧墓,这世间纷纷扰扰,犹如无际的汪洋,每个人就像汪洋里的一叶孤舟,起起伏伏,最后被吞噬,永久地沉没,只是沉没的时候,还有另一叶孤舟长久安宁地陪伴在侧,也算是一种安慰吧。

岳五鹿跪直了身子,对着师父的坟墓磕了三个头,站了起来,她眼波微转,才发现不远处还有一座旧坟,她心下疑惑,便慢慢走了过去,赫然看见那墓碑上四个朱红的字:沈约之墓。顷刻间,仿佛天旋地转,她只希望一切都是一个噩梦,她飞奔过去,一遍一遍地看,目光几乎要将那冰冷的石碑剜出洞来。沈约之墓……沈约之墓……那个好像有无尽的生命力,每天大笑着,在她身边跑来跑去的沈约,怎么会变成了这冷冰冰的四个字?

她颤抖着抚摸上去,那冰冷的感觉,源源不绝地包围过来,一颗心不停地下沉,仿佛就要溺毙在其中。

忽然一声枯枝断裂的轻响,她回头去看,却是朱神安目瞪口呆地站在不远处,正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她。

她想起自己被擒的时候,曾躺在牛车上听闻沈约的笑声,旁边还有朱神安和她说话。他们不是好好地在一起吗?为何只剩下朱神安和一抔黄土?她不信,她怎么也不肯信!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,抓住朱神安,问道:“你告诉我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朱神安已然红了眼,他强忍着眼泪说道:“沈约和我落在了来俊山庄手里,她听信了殷茵的话,交出悬翦剑,代替你,被他们杀了。”

那短短的几句话,却犹如连天的雷电,直击在岳五鹿身上,她满面泪珠,连连后退,整个人一软,已摔倒在地上,却不停地摇着头,说道:“这不是真的,这不是真的。”

原来她可以隐姓埋名,逃过江湖的追杀,不过是因为沈约代她而死。她竟心安理得地活了这么久,任由沈约的尸首在冰冷的地下,被虫蚁啃噬。

朱神安只是定定地站着,喉咙里仿佛有一根刺,顺着他的呼吸一路刺到心窝,过了许久他才艰涩地说道:“沈约这样做,只愿你好好活着。”

岳五鹿泣不成声,心里面翻江倒海般的痛,涨得她喘不过气来。她将脸埋进地上的枯枝残叶,脸上的肌肤仿佛被无数的刀片割开,有一种残酷的疼痛,可这痛无法抵挡她失去沈约的痛,她的心中升腾起熊熊的恨意,她这样一味躲闪,可是为什么连那么好的沈约都不放过……有些死亡她能接受,可是有些死亡她决不接受!仿佛有满腔的火焰,要毁灭一切,将她满心满眼都烧成了一片血红。半晌,她抬起头来,咬牙怔怔地说道:“我要为沈约报仇,我一定要为沈约报仇……”

朱神安仿佛早等着她这句话,几步走到岳五鹿面前,将她扶了起来,决然道:“我与你一起去。”

自从秋晚苍担任武林盟主以来,来俊山庄更是如日中天,江湖人人都知来俊山庄坐落在颍州城外,那山庄修建得本就华丽,如今更显富丽堂皇,气势恢宏,山庄外游侠们熙熙攘攘,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得到盟主的赏识,进到山庄里效力。甚至颍州城里的平头百姓也常常徘徊在外,想找机会入府当差。

近日,农家女孩小碧有幸在武林盟主府宅里谋得了当差的机会,虽然只是府里一个打杂的奴婢,但她自幼家境贫寒,朝不保夕,能进盟主府,实在是难得的好去处,所以特别珍惜这个机会。她又听闻盟主夫人架子极大,使唤丫头们动辄得咎,经常是一批一批地更换,以至于她虽进了府,平时做事仍是小心翼翼地跟在比她早进的小晴身后,不敢多看一眼、多听一句。

每日她都要随小晴来到一处别院。那院门外总是站满了执剑的人,恨不得将那院子围得密不透风。她每次入内,被这些人盯一眼,都觉得心跳加速,手脚颤抖。等她战战兢兢地进了院门,便埋头清理庭院。那院落里总是鸦雀无声,可是偶尔会从房间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尖厉叫声。一开始,她总是被吓一跳,可是久了,也就习惯了。和她一起打扫院落的小晴,总是默默地把活儿干完,就携着她一起走了。

时间久了,小碧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那房子里莫不是关着什么穷凶极恶的人?”

小晴却板着脸斥责她:“你休要胡说,那可是盟主夫人的住处。”

小碧咋舌,可是也不敢多问。

这一晚她睡得正香,忽然听到四处闹哄哄的乱作一团。她拥被坐了起来,揉着惺忪的眼问同屋的小晴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
小晴好像習以为常,只是翻了个身,嘟囔道:“睡你的觉吧。”

小碧一向小心谨慎,却不知为何偏偏今夜难忍好奇,便偷偷地披衣起身,推门出去。她的住处和盟主夫人的院落相隔不远,才没走几步,就听到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在说:“是她,真的是她,我看到她了!”

她又偷偷地靠近了几步,隐隐看到一个长发披散的锦衣女子在那里大呼小叫,秋盟主正在一旁安抚,却又似几分不耐烦,敷衍地问她:“你在哪里看到她的?”

那女子六神无主地说道:“就在镜中看到的,她现在一定是躲起来了,等你们一走,她就会出来找我报仇的。”

秋盟主听她这样说,便知道她又在发疯,只不悦道:“你别胡思乱想了,她没有在这里。就算她真的来了,我也会杀了她的。”

小碧从未见过盟主夫人,但她听说过,盟主夫人是前任盟主的女儿,武艺卓绝又美貌无比,可和眼前所见的这个担惊受怕的女人也相差太多了。

正胡乱想着,忽听得有人高叫了一声:“什么人在那里?”

小碧大惊失色,以为自己被发现了,慌里慌张地寻找躲藏的地方,却见眼前几道人影飞驰而去。她大着胆子,伸长了脖子去看,夜色中似有一个人影立在高墙上,衣袂飘飘,身后是一轮明晃晃的皓月,一张绝美的脸泛着月光的冷冽,竟恍若月中的仙子一般。小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不过是眨了一下眼,那人已消失不见,但见月亮里有一抹黑影,让人怀疑她是回了月宫。

没过多久,秋盟主和追出去的人已经返身回来了。秋盟主一脸的凝重肃杀,进了盟主夫人的院子便再也没有出来。小碧不敢久留,又偷偷地回到自己的睡塌,只是她一闭上眼就想起那月下的人影,感叹着世上怎会有如此绝色的人,久久无法睡去。

第二日,府里的丫头们忽然都被集中在盟主夫人住的院子里。小碧惴惴不安地和一众女孩站在一起,她暗暗地瞧了一眼夫人,见她脸上虽有灰败之气,但施了粉黛,看起来有一种凌厉逼人的美。

盟主夫人从她们面前一个个打量过去,最后用手指了指小碧,其他人就被守卫们带下去了,小碧不明所以,又惊又惧地着看着夫人。夫人笑了笑,道:“你不要怕,我看你的身形和我有几分相像,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。”

小碧只是茫然地看着她。盟主夫人一挥手,她身边的几个贴身侍女不由分说地围上来,将她带到一个房间里。她慌乱地问着:“姐姐们,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

她们只是不理,反而把她身上的衣服除下来,换上一身精致的华服,又梳了一个和盟主夫人一样的发髻。小碧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,她没想到自己经过一番打扮,也是有几分姿色的。这样一想,不由得脸红起来。不过她也没时间欣赏自己太久,房门哗的一声被打开,盟主夫人背光站在门外,半眯着眼睛,冷冷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便挥手道:“带她去我房里坐着。”

小碧像傀儡一样,又被推着走进了一间摆设华丽的房间。她听夫人说这是她的房间,越发不明白,夫人把她打扮成自己的样子,又要她呆在自己的房间里,到底是为了什么?

可是不管她怎么央求夫人的几个贴身侍女,她们都不肯告诉她,只是警告她,老老实实地呆在房间里,哪儿都不准去。

小碧坐牢一样地在房间里熬到了天黑,既不用她干活又按时给她送吃的,她渐渐地也放松下来,便倚在椅塌上,昏昏欲睡。她迷迷糊糊睡着了,一头扎在雕花的扶手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,直撞得眼冒金星,“哎哟”惨叫着捂住了额头。

她跳起来,清醒了一点,却又依稀听到门外连着几声“咚咚”的闷响,她一面揉着额头,一面狐疑地想着,难道也有人和她一样,拿脑袋去撞东西。她便好奇地往门外看去,这一看,又吓得不轻,只见门外一个白色人影,正被守卫团团围住,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,凡是靠近她的人,便都直挺挺地倒下了,所以才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那人影一步步逼近,守卫们却胆战心惊,不敢再靠近,只连连败退。那人影走得近了,小碧看清楚她正是昨晚上忽然出现的月下仙子。可是那些守卫看她的表情,就像她是一个鬼魅,脸上全是惊惶恐惧,也不知是谁壮胆般喊了一声:“大家一起上,杀了她!”

小碧不由得担忧地看着那仙子,忽然眼前有一道黑影滑落,顷刻间又是刀剑交织,只觉得眼前被剑光晃得发花,好一会儿才看清,原来那月下仙子身后还跟着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,此刻他才现身动手,将余下的守卫杀了个干净。

那男子和月下仙子行至门前,男子抢先一步,一把将门推开,力道甚是惊人。小碧藏身在门后,闪避不及,跌了个踉跄。她见那仙子和男子走进房间,都疑惑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她,就在电光石火之间,那洞开的门上又落下一道铁栅栏。那男子的反应极快,返身去推,那铁栅栏却纹丝不动,他又转而去看窗户,发现那里也已经被封死。只是他仍不死心,拔剑不停去砍铁栅栏。

这时院子里又有一番响动,小碧挣扎着爬了起来,透过铁栅栏,看到秋盟主和她的夫人正领着一群拿弓箭的人,围在了栅栏之外。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冷凝起来,那男子停下了动作,整个人几乎要撞上铁栅栏,一双眼怒视着门外的来人。

秋晚苍只轻蔑道:“朱神安,你又来送死?”他挥一挥手,那些弓箭手便齐刷刷地把箭对准了房间。

小碧早吓得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本能地就往那仙子身旁靠了靠,忽听得盟主夫人冷笑着说道:“岳五鹿,你终究还是落在我的手上了。”

自进屋来便一直默不作声的仙子,听到盟主夫人的话,终于神色微变,她那覆着冰霜的脸上微微涨红,眼睛里明明蕴着一团火,感觉却是让人不寒而栗。

小碧有点不敢去看眼前这个神秘的仙子,她想起自己身在盟主府宅的这些日子,曾不止一遍地听说秋盟主是如何杀掉武林的公敌、悬翦宫的魔女岳五鹿,并且向前盟主献上了魔女的悬翦剑,一举成为新的武林盟主。她也不止一遍地想象过那魔女岳五鹿会是什么样子,但绝对不会是眼前这个人这样,美得如此不真实。而且她不是被秋盟主杀死了吗?那眼前这个人是人是鬼?小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。

只见岳五鹿死死地盯着殷茵,缓缓问道:“是你杀了沈约?”

“不错。”殷茵咬着牙说道,脸上的表情很是乖戾,“你那个侍女沈约,又傻又可怜,我不过是跟她说,她要是代替你死了,就不会再有人追杀你了,她就同意了。我就是用你的悬翦剑,在她的脸上划了一刀又一刀,直到她面目全非,根本没有人怀疑那不是你。”

岳五鹿上前一步,徒劳地抓在铁栅栏上,指节发白,问道: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你要杀的人是我,为什么要她代替?”

殷茵冷酷地笑了笑:“谁让你躲得那么好,如果我能找到你,当然就不用她这个替罪羔羊了。可是我等不及了,叶成蹊在婚礼上将我抛下,我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舒舒服服地做他的王爷?我想让你死在他的面前,让他也尝一尝痛不欲生的感觉。我甚至让沈约在身上文了和你一样的并蒂痣,可是他却看出来那不是你!”她的眼里忽然迸发出怨毒的光来,“都是你,你让我一败涂地,你就是我这一辈子的噩梦!”

岳五鹿看着她的眼睛,神色更冷:“看来你这个噩梦注定醒不过来了,我一定会让你也痛苦地死去,为沈约报仇。”

殷茵大笑起来,讥讽道:“死在临头还敢说大话,今天我要你真正地死在我的手上,彻底结束我这个噩梦!”说完,她摆了摆手,那撘弓的弓箭手们呼啦啦地拉紧了弦。

小碧见弓箭手这样的阵势,定是要将房间里的人都射成刺猬,情急之下大叫一声:“快躲起来!”自己抢先抱头鼠窜地四处找遮挡物。她躲了半天,却只听到一连串的惨叫声。她试探着抬头向门口看去,忽然间火光四溅,那铁栅栏不知道被什么齐齐砍断,烟消处,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那儿,竟是说不出的英雄气概,只听得一直护着岳五鹿的男子忽然叫了声:“少主!”

她忍不住站起身来,想看得更仔细,只是那箭雨实在绵密,那身影挥舞着一把剑柄漆黑的利剑,却是一夫当关的架势,他将箭一一斩落,那断箭在他脚下渐渐堆积起来。

“叶成蹊!”殷茵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一双眼睛又嫉又恨地看着他,恨不得用目光将其凌迟,她劈手从旁边人的手上夺过一把剑来,狠狠地砍了上去。叶成蹊挥剑挡开,殷茵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,她回身去叫秋晚苍,厉声说道:“杀了他,杀了他们!”

秋晚苍乍然见到叶成蹊,心中竟是说不出的难堪。殷茵帮助他得到了盟主之位,他不得不娶她为妻,虽然他们只是利益关系,可是他依然无法忍受自己的妻子一刻都无法忘情于叶成蹊,她有多深的恨就有多深的爱。哪怕他得到了盟主之位,叶成蹊却成了他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。而他曾经败在叶成蹊手下,这更成了他心底的魔魇,他竟隐隐发怵,任凭殷茵如何叫唤都无法再挪动一步。

叶成蹊自那晚从皇宫出来后,拿了出城公文,又挑选了十几个王府里武功上佳的侍卫,便马不停蹄地往昆吾山而来,可毕竟还是晚了一日。等到了昆吾山上,只见到岳师叔的一抔黄土,哪还有岳五鹿和朱神安的身影?他心知不妙,知道他们定是去了来俊山庄。他心系岳五鹿的安危,可是去淮南接应樊氏家小的事又迫在眉睫,他不得不先去淮河边先将樊氏家小接上,冒险让侍卫留下护送,自己一路策马狂奔,好在来俊山庄也在南边,他总算及时赶到了。

此刻他因要防着流箭射到岳五鹿,便无心恋战,只凝结了真气,挥出气势如虹的一剑,剑光所到之处,势如破竹,连弓箭都被拦腰削断。他趁此时机抓住岳五鹿的手,冲了出去。

朱神安跟在他们身后,也冲了出去,小碧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朱神安,哭着说道:“别丢下我。”朱神安回头瞥了一眼小碧,终是没将她甩开,一并带走了。

他们一行人冲出来俊山庄,朱神安殿后,将追兵一一宰杀。叶成蹊一言不发,只管在前头找路。他似早有准备,带着他们反而朝颍州城而去。时下城门已闭,却不知为何看到叶成蹊等人出现,城门又缓缓打开,将他们放了进去。原来早有人在城门口恭候着,见到叶成蹊便行礼道:“王爷,下榻的地方已经安排妥当,是否现在过去?”

叶成蹊点了点头,便有人牵了辆马车过来。叶成蹊将岳五鹿送上马车,回头见朱神安心虚地站在一旁,眼神一凛,说道:“你自己去找他們要匹马。”便转头钻进了车里。

岳五鹿怔怔地坐在车里,她想起自己和朱神安日夜兼程来到来俊山庄,才发现自己空有一腔恨意,想要为沈约报仇却不是那么容易。他们第一晚夜探来俊山庄,虽找到了殷茵的住处,但也暴露了自己,等到第二晚再去,他们早已有所防备。她听着殷茵说起是如何杀死沈约的,却毫无办法,只觉得有万千虫蚁在她心间啃噬,说不出是痛是恨是悔是怨。马车缓缓启动了,她也毫无所觉。

叶成蹊在岳五鹿的身边坐下,轻轻唤了一声:“小五。”

岳五鹿这才微微侧脸看向叶成蹊,连日来的打击伤痛,终于在这一刻决堤,一双明澈的眼睛蕴满了水汽,最终泪珠潸然而下。

叶成蹊见过她清冷默然的样子,也见过她隐忍坚强的样子,可从未见过她潸然流泪的样子,不由得心中又痛又急,情难自已地伸手抚在她的脸上,连声说道:“小五,你别着急,我知道你想要为沈约报仇,我会帮你的。”

岳五鹿却只是默默垂淚,并不说话,她的手抓着叶成蹊的衣袖,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。叶成蹊轻轻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,马车行驶了没多久便在一座宅院前停下了,天黑黑沉沉,却下起了小雨,地上显得湿漉漉的,而他的肩上也是湿漉漉的。

叶成蹊无声地叹了口气,低声劝慰着:“小五,我们先在这稍加休息,再从长计议。”便半拥着岳五鹿,和她一起下了马车。

朱神安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旁边还跟着怯生生的小碧。她小心翼翼地拿眼角瞥看叶成蹊,又是好奇又是害怕。

叶成蹊眉间微微一蹙,对朱神安说道:“你带着她做什么?”

朱神安一慌,正想着如何回话,那小碧已经急不择言地说道:“各位大侠,行行好,救救我吧。我叫沈碧,别人都叫我小碧,我就是盟主府里打杂的,我一开始并不知道盟主夫人为什么要我穿成这样假扮她。现在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,如果我还留在那里,肯定要被乱箭射死的。”

岳五鹿听她慌慌张张地说了一堆话,却只对一件事有兴趣,她问道:“你也姓沈?”

小碧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,只诺诺地点头。

叶成蹊自然明白岳五鹿这是联想到了沈约,便改了主意,脸色稍缓,吩咐朱神安道:“你安置好她。”

朱神安点头应了声:“是。”

那夜雨却一直未停歇,淅淅沥沥地下到天明。岳五鹿始终心灰意冷,起来后便倚靠在窗边发呆。那院落原本是叶成蹊临时找来暂住的,自然没有什么行走当差的人,空空荡荡,冷冷清清,小碧怕自己会被赶走,又加上自小干活惯了,便自告奋勇地做起烧水端茶的活来。

小碧端着新沏好的茶,走到岳五鹿面前,斟酌了半天用词,才说道:“岳姑娘,请喝茶。”

岳五鹿却没动,只说:“谢谢,你放下吧。”

小碧便有些手足无措,她想起盟主夫人说的那些话,虽不是十分明白,但大概知道眼前这个被江湖人称作魔女的岳五鹿,曾有一个甘心替她而死的侍女,而岳五鹿夜闯来俊山庄就是为了替自己的侍女复仇。想到岳五鹿和那位枉死的侍女竟有如此的情分,再想到自己,在来俊山庄任劳任怨,到最后却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诱饵,她不禁又是羡慕又是心酸。忽然她甩了甩头,好像要将这些想法甩出脑外似的。她就这样陪着岳五鹿在窗边站了片刻,看到朱神安远远地过来,便识趣地退避走开了。

不多时,朱神安已经到了岳五鹿房中,歉然道:“昨晚少主找我说话,我才知道你已经武功尽失……”他说到这里停住了,像是心中有所不忍,深吸了口气,才往下说道,“我终于知道沈约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做,她是真的想让你好好活着。我真是太鲁莽了,昨夜若非少主及时赶到,如果你落入了他们手中,九泉之下,我都无颜面对沈约。”

岳五鹿听他这样说,更是悲痛至极,吞声忍泪道:“沈约她这样待我,我竟未能替她报仇。如今我们已经打草惊蛇,来俊山庄必有重防,我虽对殷茵放了狠话,可竟想不出一个好的办法来。殷茵她为了一己私欲,竟这样残杀沈约,而秋晚苍却用沈约的尸首换来了盟主之位。我们一路行来,所见所闻的都是对他们敬仰有加,马首是瞻,竟没有一人知道他们的真实面目。可怜的沈约被他们牺牲至此,就算我们能杀了他们,也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。”

朱神安怕岳五鹿复仇心切,忙道:“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,我也不甘心,可是我们再不能鲁莽行事了,少主让我们在此等他回来,再做计较。”岳五鹿这才知道叶成蹊已不在这里,她又听得朱神安详详细细地说道,“少主他身负皇命,要去接应从江南而来的一家樊姓老小,那家人关乎着两国之间的战事,是官家极看重的,必须平安护送到东京城,所以少主昨夜交代完,连夜就离开了,他要我一定看住了你,再不可自己行动,他少则半日多则一日便会回来的。”

岳五鹿本是听得恹恹的,忽然心念一动,不由得激动起来:“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?”朱神安肯定地点点头,却见她眼中流光闪现,欣然说道,“我有了一计,我要来俊山庄的那两个人自投罗网、身败名裂。”

那雨绵绵密密地下到了黄昏,终于慢慢地停了。叶成蹊风尘仆仆地回来了,朱神安听到声响,来到门前迎他。只见叶成蹊身上素白的袍子下摆有几处都溅了污泥,他一向爱干净,那是很少会有的事,可见他这一路来身下的坐骑跑得有多快。叶成蹊翻身下了马鞍,命人将樊氏家小安顿好了,便自去了别处沐浴更衣。

叶成蹊再见到岳五鹿时,发现她正和朱神安说着什么,那脸上已不再如昨夜那般哀切,反而有一种异样的神采,而朱神安也听得专心,连他进来了都未察觉。他不由得心下好奇,一摆袍角坐下问道:“你们在说些什么?”

朱神安听到声音才反应过来,叫了声:“少主。”便将岳五鹿告知他的计策细细地说了一遍。

叶成蹊凝神听完,却是诧然地看向岳五鹿。他想说点什么,可是看着岳五鹿那无比坚决的样子,最终还是同意了。

来俊山庄经过昨夜的一役,已是草木皆兵。山庄里守卫林立,秋晚苍更是坐立难安,从前岳五鹿一直销声匿迹,他遍寻不着,无从下手,可是现在岳五鹿不仅出现了,竟还是直接在他的眼皮底下现身。他知道决不能让岳五鹿暴露,若是被武林中人识破他这出李代桃僵的戏码,不仅盟主之位难保,恐怕也难以再在江湖中立足。可是岳五鹿的事,却偏偏总有叶成蹊插手,昨夜叶成蹊忽然出现,就让局势逆转,在那么多人的围堵下,轻轻松松便全身而退。来俊山庄明明对颍州城了如指掌,但他派出去搜寻他们踪迹的手下,竟全都无功而返,这更让他惶然。

殷茵冷眼看着秋晚苍,说道:“叶成蹊现在可是还王,你要是只用江湖上的那些套路,怕是永远都找不到他。”

秋晚苍又气又急,恨恨道:“那你有何高见?”

殷茵冷笑道:“何必找,岳五鹿定会送上门来,你看好那把悬翦剑就行。”

秋晚苍心下一凛,醒悟过来,已急急奔出大厅,朝放置悬翦剑的藏剑阁而去。

殷茵看着秋晚苍走远了,强撑在脸上的那股冷傲慢慢消散,她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手,竟有些微微地发颤。她杀了沈约后,便一直惶恐不安,叶成蹊说过,要留着她等岳五鹿来为沈约复仇。她贵为盟主夫人,可没有一天是安心的,恐懼和怨恨像两条毒蛇一样缠着她,让她不时的情绪失控。终于,她等到了这一天,岳五鹿真的来了,想到叶成蹊竟如此了解这个女人,她的恨意更加难平。

没过多久,藏剑阁果然传出了打斗声,殷茵嘴角浮出一抹冷笑,她霍然站起,也往藏剑阁而去,自有她安排好的随身守卫将她一路护在中间。

殷茵在极远处便看到叶成蹊的那把断水剑,如游龙一般四处肆虐,所到之处削铁如泥,将来俊山庄的众人都挡在了剑阁外。而秋晚苍却身在阵外,面上难掩惧色,迟迟不敢动手。殷茵啐了一口,对秋晚苍更是不屑。她见那剑阁里隐约有火光闪动,不多时,岳五鹿已经拿着悬翦剑走了出来,她身边还跟着朱神安和自己府里的那个婢女小碧。

岳五鹿虽拿回了悬翦剑,却默然站立一旁,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,朱神安寸步不离地护着她。只有那小碧躲在岳五鹿身后,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,不住地四处打量,像是在找寻什么。

小碧的视线蓦然撞上殷茵,不可抑制地全身一抖。殷茵向她射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,小碧的脸色微变,一只手却偷偷摸向腰间的一把匕首。

叶成蹊他们此次再来俊山庄,本是背着小碧的。可是小碧看得紧,一见他们要走,便抢在前面,惨兮兮地哭诉道:“你们别丢下我一个人。”

岳五鹿因她也是姓沈,爱屋及乌,见小碧这个样子,心中很是不忍,便柔声说道:“我们要去来俊山庄拿回悬翦剑,你安心在这里等着,我们拿到了便会回来的。”

小碧听闻后,大喜道:“我曾有一次被叫去打扫那藏剑阁,见过一次悬翦剑,你们这样硬闯,还不如让我带路。”

岳五鹿却没有马上应允,只说:“你何必和我们一道冒险。”

小碧却坚持道:“你们救了我一次,我自然也要帮你们一次,再说我相信有你们在,不会有什么危险的。”

她言辞恳切,终于说动了他们。

一行人便由小碧指路,很快就找到了藏剑阁。虽然剑阁外早已经有人重重把守,可是他们在叶成蹊眼中,终不成气候。他一人在剑阁外断后,小碧便引着岳五鹿和朱神安直奔剑阁内,那悬翦剑被封在一个炫黑的剑匣里,朱神安怕有陷阱,抢先一步去打开剑匣,只见银光幽冷,岳五鹿百感交集,默默将剑握在手里。小碧又催促着他们快走,三人便疾步跑出了剑阁。

小碧见岳五鹿一心看着剑阁外的打斗,对她毫不防备,她虽心中惧怕,但想起自己那日等在殷茵房中,答应要为她做的事,以及事成之后许诺给她的荣华富贵,终于还是举起了匕首,向岳五鹿刺去。

殷茵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,只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,小碧是她最后的一个杀手锏,成败在此一举。

那匕首离岳五鹿不过分毫,忽然岳五鹿看似无意地身形一动,那匕首便偏离了要害,只是插进了她的后肩。殷茵见状,恨得几乎将牙齿都咬碎,只差了那么一点,她就可以将岳五鹿除去,那心中的不甘更像滔天的巨浪,直将她淹得没顶。

小碧见杀招未成,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。朱神安已一掌击向小碧,小碧哪抵得住这一掌,身形委顿,飞了出去。

朱神安扶住岳五鹿,急切地问道:“你没事吧?”

岳五鹿摇了摇头,挤出一抹笑来,说道:“我见小碧竟然连藏在剑匣中的悬翦剑都知道,便已有了怀疑,所以干脆将计就计。我刚还发愁到底要怎样让自己受伤,她倒是又帮了我的忙。”见朱神安气愤难忍地看向倒地的小碧,又说,“我没事,她不过是别人的一颗棋子,你既已伤了她,就随她去吧。”

叶成蹊看到岳五鹿左肩上血淋淋的一片,他心中虽早已有所准备,岳五鹿决意让自己受伤,去引秋晚苍入局,但真的看到她伤成这样,仍是心痛不已,手中的断水剑不复凌厉,他且战且退,向岳五鹿靠拢。

秋晚苍见岳五鹿被伤,终于一扫之前被叶成蹊制压的颓势,抖动剑身,向叶成蹊刺去。他虽已身为武林盟主,可这一年来都在勤加练武,未有一日敢松懈,自觉长进了不少,再加上他两次见叶成蹊出手,一直留心观察,都觉得叶成蹊已比不上在断水宫前力战群雄那般气势磅礴。此刻他又见叶成蹊在他的剑下一味闪避,更是信心大增,剑招越发狠辣。

叶成蹊知道现在还不能伤他,只是处处避让,待他靠近岳五鹿,便挥剑将秋晚苍逼退几步,然后扶着岳五鹿凌空而起。朱神安紧随其后,转眼间三人已消失在夜色中。

第二十一章

官道上一辆马车叮叮当当地行驶着,那马车很是宽敞,足足占了一半的道,却走得很慢,马车前后左右护卫着的骑马侍卫,也随着马车的速度,信马由缰地走着。

马车里传出一个童稚的声音:“姐姐,我能看看你手上的剑吗?”

岳五鹿正扶着手上的悬翦剑,听到小女孩说话,便转头看了看她。那小女孩圆圆的脸,一双乌溜溜的好奇眼睛,甚是可爱。可是小女孩旁边的老者急急拦住她,一面说道:“小孩子看什么剑啊,小心割伤你的手!”

那小女孩的嘴一下就扁了起来,满脸的不高兴。岳五鹿摸了摸小女孩的头,说道:“等你长大了,我再给你看。”小女孩听她这样说,就又开心地笑了起来。

岳五鹿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的沈约,也是这样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,高兴或不高兴都写在脸上。她最讨厌的就是和大家一起练剑,因为她怕剑划伤了自己,不过是一点痛她都要大呼小叫。她那样怕痛,到底是以怎样的决心赴死?她被悬翦剑刺了那么多下,该有多疼?她那样向往悬翦剑,多少次念叨着想一睹真容,可谁知她自己竟会死在这剑下……岳五鹿简直不能再想,只觉得整个心被什么重重地压着,狠狠地挤着,简直要炸裂了一般。

她不顾马车还在行走,掀帘跳下了马车。这样大的动作,牵扯到左肩的伤口,隐隐发疼。她也不管,只抬头远眺,只见官道上寂寥的几个行人。可是她知道,有人在暗處追寻着她,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上钩?

叶成蹊听到响动,勒住了缰绳。等马车过去,他看到岳五鹿盈盈立在路上,那身影落落动人,却孑然孤寂。他心中对她怜惜万分,可是搁在沈约的大仇面前,千头万绪的话却无从说起。

岳五鹿似察觉到叶成蹊的目光,缓缓回转身来,乌黑的头发下衬着一张雪白的脸,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尽显病弱之态,却难掩一双美目眼波流转,宛如宝石一般熠熠生辉,只是眼底有太多的哀愁。

叶成蹊翻身下马,说道:“你别着急,他们总会上钩的。”

岳五鹿勉强浅浅笑了一笑,慢慢向他走去。两人并肩走在路上,渐渐和马车落下了一大截。可是他们难得这样的静谧时光,便谁也没有开口,仿佛相携着走向天荒地老。

秋晚苍在暗处一路跟随着叶成蹊的马车,他眼看着那马车从南向北一路慢行,如寻常上京的旅客,天黑了便入店休息,天亮了又再启程,已走了好几天。中途也有一些不明来历的江湖人对其出手,却没有一个能敌叶成蹊的。

而岳五鹿自受伤了之后,便一直藏身在马车里,只是偶尔露面,也是面容苍白,神思不济的样子。

秋晚苍却隐隐觉得蹊跷,他想先查清那些追杀叶成蹊的人的来历,可是殷茵已等不及了,一心认定他们此举只是为了躲起来养伤,便不时催他早动手。他虽很是不悦,可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,若是等岳五鹿伤好,他便更无胜算。他不住地安慰自己,叶成蹊早已不复当年气概,而岳五鹿又受了伤,他没有什么好怕的。可也不知道为什么,他却迟迟无法决定动手。

这一日临近傍晚,马车还在东京城外数里,眼看着关城门的时辰就要过了,那赶车的车夫和叶成蹊商量了一下,反而将马车停在了一处宽敞的山郊。叶成蹊命人在背风处生了一堆火,一行人胡乱吃了点东西,坐马车的人仍是上车休息,骑马的人便寻一块舒服的地,席地而坐。

天色渐渐黑沉下来,夜空上月明星稀,整个旷野显得特别低矮通透。那地平线上忽然冒出一群黑影,他们也不加掩饰,提剑朝着马车直直奔来。

侍卫们似早有准备,一下子就把马车围了起来,刷地拔出佩剑迎敌。

这群人来势汹涌,武功也不弱,双方已是一片混战。

秋晚苍觉得这是绝佳的时机,终于决定动手。他发出暗号,藏匿在四周的来俊山庄的人马顿时纷纷现身,亮出兵器,也朝马车处攻去。

片刻之间,那马车处就攻入了两拨人马,侍卫们有些应接不暇,渐渐不支。饶是叶成蹊武功盖世,被这么多人手缠住,一时间顾得了这头也顾不了那头,且战且退,反而离马车越来越远。

秋晚苍在一旁伺机而动,早看准了这个机会,他料定叶成蹊鞭长莫及,一抖身形,欺身飞向岳五鹿藏身的马车。他挥剑劈下,那厚实的车厢竟生生被劈断了一截,只听得里面惊叫连连。秋晚苍更觉得自己胜券在握,转动剑身,挑开车帘,刺了过去。只听得“叮”的一声,他刺出的剑已被隔开,马车里跳出一个人,却是朱神安。

朱神安一上来便拼死相搏,秋晚苍竟一时讨不得好,被逼着后退了几步。

“秋盟主,我们来帮你!”

忽听得几个遒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秋晚苍正觉奇怪,回头一看,见身边纷纷落下几个人,竟都是各大门派有头有脸的人。

秋晚苍惊诧道: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
那几个人却也是同样的表情,反问道:“不是盟主您飞鸽传书说有要事相告,让我们过来找你吗?”

秋晚苍暗觉不妙,他们忽然出现,万一也发现了岳五鹿还活着,那他和殷茵的那出李代桃僵,可就要被拆穿了,禁不住生出一种做贼心虚的慌乱。眼看着朱神安又提剑攻了过来,便不敢再分心多想,勉强定了定心神说道:“这里我能应付,你们去别处帮忙。”一面在心里暗暗盘算着,一定要在他们发现岳五鹿之前先将她杀死,出手又狠绝了几分。

那几个人并未有疑心,便四下分散开来迎战,他们除了自己来,又带了各自门派众徒,一时间这郊外的旷野已是人满为患。几队人马厮杀来厮杀去,早已分不清彼此,只听得四下里全是兵器相撞的清脆声音,夹杂着不时响起的惨呼声,在呼呼的夜风中听来,更觉惨烈。

秋晚苍害怕事情败露,招招狠毒,朱神安终于抵抗不住,被他一掌击飞出去。他看也不看,只挥剑再次攻入马车,却见马车上竟是老老小小的几个人抱作一团,缩在角落里,唯独不见岳五鹿。气急之下,他抓了一个人,将剑架在她的脖子上,恶狠狠地问道:“岳五鹿呢?她藏去哪里了?”

那人正是樊若水的妻子,她只是寻常人家的子女,并不懂一丝武功,这会儿只吓得哇哇大叫。秋晚苍不想浪费时间,正想一剑割了她的脖子,忽然间手腕被什么撞了一下,只觉得又疼又麻,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。紧接着,耳边寒光乍现,他闪身去躲,再回身发现叶成蹊已然杀到。他像之前和叶成蹊对招时那样向他刺去,却发现这次自己竟处处受制,根本施展不开。他心下大惧,转身欲退,只见断水剑剑芒一闪,他竟已无法动弹。

秋晚苍惊惧道:“叶成蹊,你怎么……”他本想问一问叶成蹊为何会忽然之间武功大增,但说到一半,自己却已如醍醐灌顶般领悟过来,原来之前种种,不是他变强了,而是叶成蹊在藏拙!

叶成蹊拿剑制住秋晚苍,只冷眼看着他,却不杀他。

此时忽然火光四起,蹄声如雷,竟有一队骑兵举着火把将这旷野照得通亮,那些厮杀的人见来人一身金戈铁马,威武非凡,一时无措,竟都停了下来。那骑兵中领头的人正是顾全义,他翻身下马,朝叶成蹊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, 叫了声:“王爷。”又说道,“我等收到王爷的密函,特赶来接应。”

叶成蹊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,说道:“你来的正是时候,此人意欲行刺朝廷要人,本王已将他拿下,你且看着处理吧。”

顾全义俯首回道:“官家有令,胆敢阻止樊氏家小入京的,一律就地处决。”声音却是异常洪亮,哪怕在旷野中仍然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秋晚苍的身躯微微发抖,他怨毒地盯着叶成蹊,眼底却是惊惧绝望。他终于认识到自己上当了,一切都是假象,叶成蹊竟然用自己和岳五鹿作饵,把他一步一步誘入了这不义之地。

所有人都看着他,眼中神色各异,几个门派领头人很是不解,有人高声辩解道:“秋盟主统领武林,位高权重,又怎么会去刺杀朝廷的人,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

叶成蹊听后,闲闲问道:“是吗?秋盟主你自己来说,是什么误会?如果你想杀的不是朝廷要人,那会是谁?”

到了这一刻,秋晚苍才真正明白过来,他刺杀朝廷要人,是死;如若他抵死不认,说出实情,是为杀岳五鹿而来,那便是身败名裂。叶成蹊将他置于这两难的境地,他竟只能选一条路,是生是死,是名是命?

秋晚苍冷汗潺潺,进退维谷,他败得如此彻底。

叶成蹊似很是不耐,又说道:“秋盟主如果没话说的话,便不用浪费时间了。”

秋晚苍眼见那顾全义已提刀走了过来,不禁打了个寒噤,大叫起来:“我是来杀魔女岳五鹿的,她就藏在这里!”

他这一句话,仿佛是一个炸雷,巨响过后,却是一片死寂。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秋晚苍,像是都不认识了他一样。有人忍不住问道:“岳五鹿不是早已死在秋盟主手上了吗?”

秋晚苍垂首站在那里,整个人已经没有了一点气势,颓然说道:“她没死,死的是她的侍女。”

四下里却仍是静得可怕,秋晚苍亲口承认这样的阴谋,更显得他贪生怕死。静默过后,人群中渐渐爆发出各种愤怒、指责的声音,有人高声说道:“这样弄虚作假,沽名钓誉的人不配当武林盟主!”

很快就有人附和道:“没错,这样的人不配做我们的盟主!”

“让出盟主之位!”

“让出盟主之位!”

……

秋晚苍微微抬起头来,看到四周全是鄙夷的目光,那种感觉,仿佛自己在他们的眼中已经死了一次,他原形毕露,成了过街老鼠,他们口口声声地要他让出盟主之位,那些异口同声的喊声让他害怕起来,忽然他指着人群中的一个身影,慌乱地喊着:“不是我要骗大家的,都是她,都是她!是她一手策划的,你们要怪就怪她去!”

藏身在人群中的殷茵,本是想亲眼看到岳五鹿死在秋晚苍手上,却发现形势急转直下,她忽然成了众矢之的,无所遁形。她骄傲了半辈子,生来就是前武林盟主的女儿,现在是盟主夫人。明明应该是所有人仰慕的,歌颂的,可现在他们却像在看一个既可憎又可怜的人一样看着她,这样的眼神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!

她尖叫一声,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。旷野上的风呜呜地吹着,好像是对她的嘲笑和唾弃,她只想逃离。可是那迎面站着的,是她永远无法逃离的噩梦……岳五鹿冷冷地看着殷茵,像是来索命的夜鬼。

殷茵仓皇后退,后背却被人推了一下。她心虚地回头去看,见是朱神安正也冷冷地看着她。殷茵的目光向他手中瞟去,赫然见他手里拿着那把犹如银练的悬翦剑。她的双腿一阵发软,绝望地向岳五鹿挪近几步,死亡的威胁让她放下了一切身段,她求饶着:“别杀我!别杀我!”

夜风中传来岳五鹿清冷的声音:“我说过的,要你也痛苦地死去。”

殷茵忽然大睁着眼睛,双手痉挛一般,向虚空里胡乱地抓着什么,她像是不能相信自己到头来会什么都没抓住。她无力地低头看去,才发现身上开出了一朵艳丽无比的花,这仿佛是她此生最后拥有的灿烂。

她渐渐透不过气来,身子软软地跪在地上,忽然她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岳五鹿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冷战,见殷茵仰起脸,那笑意在她的脸上一分一分地加深,竟是无比的诡异骇人。

她听见殷茵一字一字地森然说道:“岳五鹿,你知道叶成蹊为什么会和我成亲吗?因为我知道了你们的秘密,你是他的妹妹!”

岳五鹿只觉得可笑:“你以为捏造这样的话,我会相信吗?”

殷茵虽是强弩之末,仍是用着最后的力气说道:“是的,你们一开始都不相信,可是当平昌公主说出你左肩上有一颗并蒂痣的时候,叶成蹊相信了。岳五鹿你呢?”

岳五鹿脸色在瞬间煞白,那晚殷茵说起沈约的死,说她让沈约文了和她一样的并蒂痣,当时她一心只想着为沈约报仇,也未多想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上有这样一颗并蒂痣的。现在想来,竟是从平昌公主那里听来的。可是她这样的印记从未示人过,为什么平昌公主会知道?岳五鹿越想越害怕,仿佛有一根细丝扼住了她的呼吸,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说,难道……难道……这一切都是真的?

殷茵见岳五鹿遽然变色,她的嘴角竟浮出一抹满意的笑来,只是那笑还来不及扩大,死亡已经攫住了她,那笑便永远地凝在了嘴角。

岳五鹿绝望地看着殷茵倒在了地上,有细微的尘埃扬起,就像把一切都盖棺定论了。

她这辈子曾有那么多的不明白,小的时候,她就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这样不喜欢她,不论她怎么哭泣,怎么努力,师父对她永远只有严厉。

长大了一点,她认识了叶成蹊,可是师父忽然说:“要么你发誓永不再和他见面,要么我现在一剑杀了他!”

她那样崩溃地问过师父:“为什么?”

可最终她也只能恐惧而绝望地号啕大哭,最后不明不白地远离叶成蹊。

再后来,她重遇了叶成蹊,他对她明明是那样的情深意笃,那样的不顾一切,却在她敞开心扉的时候忽然变卦,竟答应和殷茵成亲,她只好再次不明所以地孤身离去。

可是在这一刻,如果殷茵说的都是真的,那这一切竟可以解释通了。如果她的师父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平昌公主的女儿,又怎么会喜欢她,更不会容许她和叶成蹊之间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!而叶成蹊在得知了那样的秘密之后,才会在一夜之间推翻所有的承诺,宁愿她心碎离去……

岳五鹿不敢再想,只觉得膝盖发软,长出一口气,人已经葳葳蕤蕤地倒了下去。

朱神安抢出一步,扶住了岳五鹿,只是他听到殷茵说出的那个秘密,也是震惊至极,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叶成蹊眼见着秋晚苍面如土灰,仓皇逃走,跟随他而来的众人,纷纷选择弃主离去。而被他假借盟主之名叫来的那些武林各门各派,却是抓住了这个机会,不依不饶地追着秋晚苍,要求他即刻让出盟主之位。一时间人满为患的旷野里,犹如闹剧散场,空了大半。叶成蹊知道秋晚苍落得如此下场,比杀了他还要解恨,便不再插手,任由他们闹去。

然而诸事已定,却不见岳五鹿和朱神安回来,叶成蹊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忧,拔腿朝殷茵逃走的方向找去。他远远地看着岳五鹿站在旷野上,夜风吹得她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,乌黑的长发随风飞舞,脸上却白得如雪,竟没有一点为沈约报仇后的喜悦,反而只有万念俱灰。

叶成蹊心下骇然,不消片刻已然想明白了,应是殷茵对岳五鹿说出了那个秘密。他行走的步子更急,几步就到了岳五鹿面前。

岳五鹿抬眼看向他,眼睛里的光慢慢暗淡下去,却涌起一种说不清楚是怎样的难过。

叶成蹊便按耐不住脱口说道:“我们不是的!”

岳五鹿听到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,越发茫然地看向他。

叶成蹊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再次说道:“我们不是的,因为我不是平昌公主的儿子。”

岳五鹿呆了一会儿,才一点点明白过来叶成蹊话语中的意思,但又不能确定,只痴痴地问了一句:“你不是?”

叶成蹊已慢慢镇定下来,便又肯定地点了点头。

岳五鹿像是害怕一般问道:“那我呢?我又是谁?”

叶成蹊本早就想找机会将一切秘密说出,这会儿便毫无保留地说道:“你是平昌公主的女儿,当年岳师叔将你从公主府里盗走,一直养在身边。”

岳五鹿只觉得这一切不真实得可怕,那雾沉沉的黑夜越发像一个梦境,她喃喃地重复着:“我才是平昌公主的女儿……我才是平昌公主的女儿……”

叶成蹊见她仿佛不堪承受一般,心智已是一片混乱,心中又愧又怜,只黯然道:“平昌公主一直在找你,沈约死后,她以为死的是你,所以平昌公主才会这么恨岳师叔,这样折磨她。我其实都知道,可是我一直无法开口告诉你,我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语气已然一滞,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岳五鹿恍恍惚惚地站在那里,想着她从小以为自己是一个孤儿,才得师父收养,却原来自己还有母亲,而她的母亲就是平昌公主。反而是叶成蹊,却不是平昌公主的儿子,感觉他们两人忽然掉了个,怎么都觉得难以接受。只觉得心中似有千千蛛网,千丝万缕,百般头绪无从理清,只是惆然道:“怎么会是这样,我怎么会是平昌公主的女儿,而你怎么反而不是了?”

叶成蹊说道:“岳师叔被囚禁的时候,许是从平昌公主那儿听来的,她说我是公主身边的侍女所生,公主却不知为何将我当她自己的儿子养在身边。我已经验证过了,我和她确实没有血缘关系。”

他将这话轻巧地说出来,心中却难免沉沉生悲,缓了片刻,才继续说道:“当年我在公主府里长到了五岁,才被公主送去了昆吾山。我离开之后,公主才又生下了你,却在满月时被岳师叔劫走。这么多年来,我跟随师父在昆吾山,一直以为自己是公主的儿子。后来平昌公主将岳师叔从梅鹤逸馆那抓走,才问出来你就是她的女儿,又恰逢出现那诛杀你的号令,所以公主亲自来了一趟断水宫,要我救你,我也就知道了你的身世。那晚殷茵却躲在暗处,将这秘密也听到了。她以此威胁,我痛不欲生,却不愿你也和我一样,便答应了和她成亲。后来,我让萧介帮我到京城公布身份,我知官家决不会让我这样娶妻的,所以婚事才得以作罢,可是我也不得不回京,做了还王。”

岳五鹿凝望着他,听他缓缓道来,桩桩件件,原来真的就是这样,真的有一个解释。叶成蹊从未负她,反而比她承担了更多。

叶成蹊见她未有一言,唯有那一双乌黑的眼睛,盈盈如水,直望进了他心里一般,叫人又怜又爱。他抬起手来,握住了她的手说道:“小五,我得知自己不是平昌公主的儿子,竟觉得开心大过了一切。我以为是造化弄人,却原来给我们留了一线生机,我不愿再错过了。”

岳五鹿听他话语中全是挚诚至深的缱绻爱意,心中刹那悸动,他依然是她生命里那一道最初的光,温暖着她,保护着她,陪伴着她。只觉得自己可以将一切都抛下,唯愿能与他执手相携。可是转而念及两人的身份,又覺得前途茫茫,无法找到一条他们能走的路,只无限愁苦地说道:“可是我们以后怎么办?”

叶成蹊见她这般神思纠葛,便像儿时那般,只轻轻拍了拍她的头,勉强笑道:“我们那么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,还怕什么呢。我们先回去,以后你想怎么做,我都是支持你的。”

岳五鹿听他这样说,心中才稍稍安定了一点,叶成蹊便牵着她,一步步往回走去。

顾全义早已将一切打点妥当,见到叶成蹊,便行礼问道:“王爷,是否现在启程回城?”

叶成蹊点头应允。进了东京城后,一切尘埃已定,大家都放下心来,叶成蹊便命顾全义将樊家老小送去樊若水府上,那樊家老小早已经是归家心切,下车来千恩万谢,复又上了马车。岳五鹿本和樊家人同坐马车,此刻倒落了单。叶成蹊却毫不避嫌,只一把将她捞了起来,置在自己马上。

那城门口的守卫正将城门徐徐关上,忽听得一声凄厉的马嘶,黑暗中只见一匹马狂奔而来,收势不住,直直撞到了城门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有人从马背上被甩了出来,在地上滚了好几圈,才慢慢停住。

顾全义抢上一步,将那人稳住,他目光炯然,已认出来人是自己的禁军同僚,只见他身上污迹斑斑,全是血溅在身上凝成的。顾全义心下大骇,一把扶住他问道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
那人也认出了顾全义,挣扎着爬起来想行礼,却被顾全义一把按住了。只听那人喘息着急急说道:“顾大人,军情紧急,慕容大人在遂城被困,请求支援!”

岳五鹿坐在马上,看得真切,听到“慕容”两字,身子一紧。

叶成蹊已出声问道:“你说的可是慕容都虞候?他几时去的遂城?”

顾全义见那人犹自喘气,就自己回道:“王爷,便是这几日的事。朝中接到战报,契丹人集结了人马偷袭北面定州一带。那契丹的骑兵,一向是忽聚忽散,行动突然,经常将边境掳掠一空,便迅速撤离。此次想来也是如此,朝中将领并未太当一回事,只有慕容大人主动请缨出战,官家很是欣喜,钦点了三千禁军予他。只是不知为何会受困于遂城。”

那人气息稍定,听到这里后忙道:“我军赶到定州时,才知契丹人马已经抢掠一番,往那遂城而去。慕容大人见契丹所到之处皆满目疮痍,便勃然大怒,一路追到了遂城,终于在城外与契丹人接战,谁知契丹人马甚众,足足有六万骑兵,我军血战数个时辰,入夜便已不支退入遂城,契丹铁骑千重,把我们团团包围了,慕容大人拼死突围才将我送出来请求援兵,遂城不过是边陲小镇,军粮储备不足,他们抵抗不了多久的!”

叶成蹊听完,思忖片刻,方道:“顾大人,你且先将樊氏家小送去樊府,本王带这人去枢密院呈报军情。”

顾全义见还王插手,心中暗喜,便颔首领命,早有侍卫将报信的人扶到马上。

叶成蹊见岳五鹿虽未说话,但身体微微发抖,知道她定是万分担忧慕容遐的安危,可是他也知道战争局势瞬息万变,一时间也没有什么把握,只说道:“你别太担心,先随朱神安回王府,我去去就回。”

岳五鹿胡乱地点了点头,这一晚她还未从自己的身世中回味过来,又听闻慕容遐遇险的事,心里面不知乱成怎样的一团浆糊,等回到还王府,还是理不出什么头绪。她想起自己跟随慕容遐的那些时日,也算是戎马生涯。慕容遐身经百战,次次都化险为夷了,却不知为何唯独这次会身陷契丹铁骑之中。她又素来听闻契丹人骁勇善战,马上功夫所向披靡,更觉得心焦难安,只恨自己没有在慕容遐身侧,不能为他谋划一二。

她正胡思乱想着,有人来了也未察觉。朱神安见来人是萧介,虽也是心中杂乱,但还是迎了上去,说道:“萧先生,好久不见啊。”

萧介很是开心,与朱神安寒暄了一番后说:“这下好了,你们都回来了。我一个人在这王府里,简直快要闷死了。”他四下看了看,又问,“成蹊呢,怎么只有你们两个?”

朱神安回道:“少主去了枢密院。”

萧介更觉疑惑:“他去枢密院做什么?”

朱神安忍不住看了一眼岳五鹿,只说:“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,只听说一位慕容大人在边境被困,少主便很是着急,也不知那慕容大人是什么人物。”

萧介暗叫一声不妙,他虽两耳不闻窗外事,但身在王府,消息也实在灵通,早早便已听闻了慕容遐领兵去北面抗击契丹人的事。那些契丹人仗着自己人强马壮,总是南下劫杀掳掠,俗称“打草谷”,边境的百姓早已经苦不堪言,对他们更是恨之入骨。就连京城里的百姓谈起契丹也都是义愤填膺,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对契丹来个迎头痛击。所以此次慕容遐出战,是寄托了很多人的厚望,都在等着他得胜归来的消息。只是没想到他出师未捷,反而被契丹所困。岳五鹿和慕容遐交情匪浅,难怪她在一旁一直一语不发、愁眉不展。他又想起朱神安说叶成蹊去了枢密院,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,那枢密院主管兵部,是皇帝直管的,难道叶成蹊会因为岳五鹿的这一份缘故,想要领兵去救援?

岳五鹿耳边听着萧介和朱神安两人一句句说话,一双眼睛却望着晦暗不明的院落,她见那夜月一点点落了下去,天边露出青白来,心里越发着急,终于远远瞧见一人踏着曦光而来,忙迎了上去。只见叶成蹊疾步而来,神色还是淡定,好似一切都已有定夺。岳五鹿迎上去问道:“怎么样?”

叶成蹊微微一笑:“你放心吧,我已经请了旨,即刻去遂城救援。”

岳五鹿听他这样说,反而怔了一怔,踌躇道:“你亲自去吗?”她知叶成蹊武功高强,可是想起契丹有六万人马,到时候两军对垒,又岂是武林上的比武争斗能相提并论的,不免心中又多了另一份担忧。

叶成蹊却胸有成足地说道:“等着官家调兵遣将,还不如由我去速战速决。救援的事刻不容缓,我打算今夜便出发。”他见岳五鹿默然不语,终究心中不舍,已伸手握住了她的手,又添了一句,“你等我回来。”

岳五鹿只觉得手上一暖,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安定了不少。她和叶成蹊分分离离,总是事情赶着事情,难以长久,现在他又要远赴遂城,六万契丹铁骑凶险万分,她如何不担心,可是慕容遐身陷敌军,她又如何能不管?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,最终也只有一句: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
叶成蹊又看了她一眼,才返身离去。

忽然听得两声大叫:“等一下!”却原来是萧介和朱神安追了出来,眼见着叶成蹊要走,情急之下竟叫出了一样的话。

萧介看了朱神安一眼 ,示意他先说。

朱神安已急急说道:“少主,我随你一道去遂城。”

叶成蹊却想也不想地摇头道:“不用了,你便留在王府吧。这府里也不太平,你在这里我好歹还放心一点。”

朱神安知晓了这么多的秘密,想到岳五鹿已是武功全失,又是那样的身份,而萧介只是一个大夫,两个人都没什么自保能力的,确实需要有人留守王府,便闷声说不出话来,只能悻悻地站在廊下。

萧介见朱神安已无话要说,便等不及地几步冲上去,他怕被岳五鹿听到,只压低了声音问:“这个月的解药你拿到了吗?”

叶成蹊身上微微一僵,只不说话。

萧介虽是悄声说的,但声音里透着急切:“你现在都自身难保了,就不能好好地呆在京城里吗?”

叶成蹊反倒先去看了一眼岳五鹿,才說道: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
萧介还想据理力争,但叶成蹊使了个噤声的眼色,便转身大步离去了。

岳五鹿见萧介欲言又止的样子,不由得疑惑问道:“萧先生,是有什么不妥吗?”

萧介看着早不见身影的叶成蹊,只得喟然长叹了一声,一面对岳五鹿含糊其辞:“算了,没事。”

很快叶成蹊在前院集合了一批王府的侍卫,只听得履声橐橐,马蹄哒哒,已连夜出门而去。

至天明,岳五鹿因心中牵挂,便已早早起身,忽听得有个声若洪钟的人在讲话,那声音听着十分耳熟,她不过是转念一想,便问身边的婢女:“可是顾大人来了?”

那婢女仍是岳五鹿先前在王府里伺候过她的,忙笑着回道:“听声音应是顾大人没错,只是不知道他这会儿来府里做什么。”

岳五鹿正发愁要如何才能再见一面昨晚遇上的那个报信的人,想再问一问遂城的具体情况。可巧顾全义来了,想着问他也是一样,便起身匆匆朝房外走去。

那婢女赶紧跟了上去,岳五鹿毕竟对还王府还是不熟,她就一路指引,左右绕了几个弯,岳五鹿便看到顾全义站在廊檐底下,萧介正陪着他说话,只是不知为何,顾全义看起来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。

岳五鹿走得近了,就听到顾全义不停地在重复着一句话:“这下坏事了!这下坏事了!”

萧介被他这样一叠声地念,不禁也跟着着急起来:“昨晚王爷说他已请旨去遂城救援,怎么就坏事了呢?”

顾全义跺足说道:“王爷是去请旨了,但官家并未应允啊。”

萧介失声叫道:“什么!”

顾全义像是怎么也不相信叶成蹊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,犹不死心地问了一句:“王爷他真的连夜出城了?”见萧介早一副又急又乱的样子,他不得不信,只恨声道,“胡闹啊,就王府里的这几个虾兵蟹将,如何抵挡契丹六万人马!”

岳五鹿听到这里,只觉得全身一麻,双腿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发软起来,身旁的婢女眼尖赶紧扶住了她。她心中着实害怕,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,借着婢女手上的力,慢慢将自己站稳,才出言问道:“顾大人,官家为何不应允还王领兵救援?”

顾全义忽然听闻身后传来一个清丽淡冷的声音,转头一看,见是个姿貌非凡的女子,但他知道王爷并未娶妻,一时拿不准她的身份,脸上便露出了几分疑色,可是又见她一双秋水明眸,只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,竟让人不忍无视,不自觉地就回道:“昨晚我们在枢密院讨论如何救援的事,大家一致都认为兵贵神速。可晋王却说当务之急,应是将兵力留着与江南背水一战,无暇北顧。官家最后还是听取了晋王的意见,说要再商讨定夺。还王一时着急,言语中便有些不妥。那晋王也不知是挖苦还是怎么的,竟说还王若有本事,便自己去救的话来。昨晚上君臣闹得很是不欢,我本想着今日过来劝劝王爷,谁知他真的就自己去遂城了。”

岳五鹿听顾全义将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了,才知道昨夜叶成蹊在她面前的那份淡定从容,不过是装给她看的。他为了她和慕容遐的这份情义,竟打算以一己之力,去面对契丹千军万马,心里面说不出是怎样的焦急,怎样的感动,整个人犹如石化一般怔在了那里。

而萧介那边,却想得更远。叶成蹊这样一意孤行,定是又惹得皇帝不快,这春水生的解药又如何能及时赐予。到时候,他又是毒发,又是兵困,真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。

顾全义见他们都是面色灰败,一筹莫展的样子,也只得“嗐”地重叹了一声,无奈地接着说道:“过会儿我还得去一趟枢密院,也不知道官家那边是什么意思,有新的消息我再派人来通知你们吧。”

萧介只得强打起精神,一路将顾全义送至阶下,由人领出了王府。他返身回来,见岳五鹿脸色雪白,思虑甚忧,只得勉强安慰着:“你也别太担心了,他应是自有分寸的。”话虽如此说,但那语气却很是灰心,也是一点把握也没有。

岳五鹿却半天不说话,忽然她一咬牙,似下了决心般说道:“萧先生,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。”

(未完待续)

(责任编辑:蓝汀)

下期预告

叶成蹊和岳五鹿的误会终于解除,大仇得报,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私自带兵出征的叶成蹊会面临怎样的危机?岳五鹿又能否帮助他渡过难关?精彩尽在下期《断水生春(七)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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